
丈夫年薪全补贴婆家只剩七元,我隐忍后远赴德国出差,失联数日让他疯狂打电话跪求和好
第1章
那个男人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坐在从法兰克福飞回上海的航班上,手里的黑卡还在发烫。
“林悦,求你了,回来吧,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七天,整整七天他发了三百多条微信,打了上百个电话。从第一天的“你疯了吗”到第三天的“林悦你把我拉黑了?”再到第五天突然转变的画风——“老婆我错了”,最后变成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我没拉黑他,只是不想理。
飞机穿破云层,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一幕幕。
三年前,我和陈旭阳结婚的时候,我妈差点没气死。
“林悦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好歹也是复旦毕业的,年薪四十万的财务总监,找个年薪十五万的程序员?还要倒贴他们家买房?”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没听。那时候我爱他爱得要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陈旭阳长得不帅,但笑起来很温暖,说话轻声细语的,和我以前交往过的那些狂蜂浪蝶完全不同。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以为这就是好男人了。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结婚第一年还算平静,我们住在上海闵行区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我的工资比他高,所以房贷车贷大头都是我在还,他负责日常开销。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两个人在一起,倒也甜蜜。
转折点是从他弟结婚开始的。
陈旭阳老家在河南农村,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是老大。他爸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妈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吃了很多苦。所以陈旭阳对他妈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孝顺,无论他妈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对的。
“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们做儿女的,得多体谅。”
这句话我听了不下百遍。
小叔子陈旭东结婚的时候,他妈开口就要十万彩礼。陈旭阳二话没说,从我们共同的存款里转了十万过去。
那笔钱是我们攒着准备换大房子的。
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转走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问他。
他一脸理所当然:“我弟弟结婚,我这个当哥的不帮谁帮?再说了,咱们还年轻,房子以后可以再换,我弟的婚事不能耽误。”
我气得说不出话,但又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毕竟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这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婆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要钱。今天说家里房子漏水要修,明天说小妹上学要交学费,后天又说自己病了要去医院。每次都是几千几千地要,陈旭阳从来二话不说就给。
我问他要不要问问具体什么情况,他就皱眉头:“我妈不会骗我的,你别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
去年过年回他老家,我亲眼看见婆婆穿着貂皮大衣,家里新装了空调,厨房里还摆着一台双开门冰箱。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用我们的钱买的?
我强忍着没发作,大年初一给长辈们拜年的时候,婆婆还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家旭阳有本事,找了个好媳妇,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不像有些人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是看笑话的。
陈旭阳在旁边笑得一脸骄傲,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我没说话,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口饺子。
最难堪的一次,是我发现自己的工资卡里只剩七块钱。
那天是发工资的前一天,我想去超市买点东西,刷卡的时候显示余额不足。我以为搞错了,查了一下流水,才发现这个月陈旭阳陆续转了三万五出去。
两万给婆婆,八千给小叔子买车,七千给小姑子交培训费。
我浑身发抖地回到家,陈旭阳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钱呢?”我问他。
“什么钱?”
“这个月的三万五,都转哪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关掉电视,叹了口气:“妈说家里要盖新房子,东子和他女朋友要订婚了,小芳报了考研班......都是一些急用钱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那我呢?我的工资卡里只剩七块钱你知不知道?明天我拿什么吃饭?”
他站起来,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老婆,你再忍忍,等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就能周转过来了。”
“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够干什么的?房贷就八千,车贷三千,剩下的够吃饭吗?这些钱都是我在还,你的钱呢?你的钱全都贴给你妈了!”
他的脸色变了:“林悦,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什么叫全贴给我妈了?那是生我养我的妈,我孝顺她怎么就不对了?你也是当媳妇的人,怎么一点孝心都没有?法兰克福vs斯图加特直播”
孝心?
我每个月给我妈转两千块,我妈都舍不得花,偷偷存起来说将来给我们孩子用。他倒好,一个月往老家转两三万,他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行,你有孝心,你有本事。那你告诉我,明天我拿什么吃饭?”
“你先用信用卡......我保证,下个月一定......”
“你保证?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摔门而出,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直接去银行办了工资卡的提现功能,把剩下的七块钱取了出来。捏着那七个硬币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年薪四十万,最后只剩下七块钱。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我曾经试图跟闺蜜倾诉,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问我:“你图他什么?”
我图他什么?
图他对我的好吗?可是现在他对我也没那么好了。图他上进吗?三年了,他还是年薪十五万,连个P7都没升上去。图他的家庭?别开玩笑了。
我只剩一个答案:我爱他。
可爱情能当饭吃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公司突然给了我一个机会。德国总部的CFO要来上海考察,需要一个懂财务又懂业务的同事全程陪同翻译。我的英语和德语都不错,又是财务总监,顺理成章地被选中了。
那个德国人叫汉斯·穆勒,五十多岁,是个很严肃的老头。他在上海待了三天,我全程陪同,从财务报表到业务流程,我都能对答如流。他很满意,临走的时候对我说:“林,你有没有兴趣来法兰克福总部工作一段时间?我们正好缺一个亚太区的财务对接人。”
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去总部工作意味着更高的平台、更广的视野,回国之后至少能升到副总裁级别。
但我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陈旭阳。
“我考虑一下。”我对汉斯说。
晚上回家跟陈旭阳商量,他第一句话就是:“去多久?”
“半年左右。”
“太久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家里怎么办?房贷谁还?我妈那边......”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担心的不是我不在身边,而是我不在了谁给他家当提款机。
“就算我不去,我也会把工资卡留给你,每个月自动转账就行了。”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的,在欧洲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林悦,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私?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走了我怎么办?”
自私。
他说我自私。
我把自己的工资全贴给他家,自己只剩下七块钱,他说我自私。
那一刻,我忽然不生气了。就像一个气球被戳破了一样,所有的情绪都泄了气。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旭阳,”我平静地对他说,“如果我非要去呢?”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就离婚。”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有。
第二天我收到了他发来的离婚协议书,是他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帮忙拟的,条款写得很详细: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平分——目前存款三千块。我净身出户。
我拿着那份协议书站在公司楼下,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
三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下嫁了。我妈说你会后悔的,我闺蜜说你等着吧,我同事说林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不信。
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不是因为我太天真,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把吸血当成理所当然,把压榨说成夫妻同心。
我给汉斯回了电话:“穆勒先生,我接受您的邀请。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旭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签了吗?”他问。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他跟着进来:“林悦,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你要是不签,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我拉开抽屉,翻出户口本和结婚证,扔在他面前:“去吧,我等着。”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你......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软了下来:“林悦,你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不谈了,”我打断他,“你是对的,我很自私。所以我要去德国了,我要去追求我的自私。至于你想起诉还是想离婚,都随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我的工资卡我会带走。你想孝顺你妈,用你自己的钱。房贷车贷,你自己想办法。我要去德国过我的好日子了,你在这祝你全家幸福。”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他在后面喊:“林悦!你不能这样!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回过头:“我们哪来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结婚三年了一直没要孩子,原因很简单,他养不起。
我笑了,笑得很灿烂:“陈旭阳,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庆幸我们没有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掉了。谢谢你,谢谢你的无能,谢谢你的自私,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切。”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他在里面喊:“你会后悔的!林悦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我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紫红色。
我摸了摸兜里那七块硬币,忽然笑了。
还有什么比年薪四十万只剩七块钱更糟糕的呢?
没有了。
所以,去他妈的后悔。
周一,我准时出现在了浦东机场,手里攥着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陈旭阳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以为我只是一时气话。
其实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没再提过离婚的事,也没再提过我去德国的事。他大概以为过几天我就会忘了,继续当他的提款机。
可惜,我不是提款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老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昨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的,对吧?”
我还是没回。
再震:“林悦,你不会真的要去德国吧?”
我关掉手机,登机。
空姐甜美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舷窗外,上海的陆地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终于从那个无底洞里爬出来了。
法兰克福的四月,天气冷得不像话。
我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知道这边只有七八度,特意带了大衣。可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还是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汉斯派了一个年轻的助理来接我,叫Lukas,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金发碧眼,笑起来像某个好莱坞明星。他举着一个写着我名字的牌子站在到达口,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年轻中国女人。
“Ms. Lin?”他用蹩脚的中文问。
“叫我Lin就好。”我用德语回答。
他的眼睛亮了:“你的德语说得真好!”
“谢谢,我在大学的时候学的。”
他帮我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一路上很热情地给我介绍法兰克福的风土人情。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落地时看到的那条消息。
起飞前我开了飞行模式,落地后才看到陈旭阳后来又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悦,你是不是在飞机上?”
“你别吓我,你倒是回个信息啊。”
“我打电话给你妈了,她说你去德国了,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来真的吧?”
“你疯了吗林悦?你真去德国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了几条就懒得看了,直接把他拉黑了。
不是心狠,是真的看透了。
Lukas把我送到公司安排好的公寓,是一间很不错的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外就是美因河。我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我还被困在那个每月只剩七块钱的噩梦里。现在,我站在法兰克福的公寓里,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人生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到德国的头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汉斯给我安排的工作很多,要熟悉总部的财务系统,要对接亚太区的各个分公司,还要准备一个季度的财务分析报告。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继续加班,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
以前在上海,我每天下班回家,还要面对陈旭阳的各种要求。今天要给他妈转钱,明天要帮他弟还信用卡,后天又要给小姑子买礼物。我的时间和精力,全都耗在了那个无底洞里。
现在,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在德国的第五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小悦,你到底怎么回事?旭阳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说你把他拉黑了,你俩吵架了?”
“妈,我们不是吵架,是彻底闹翻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妈说了一遍,从最开始转十万彩礼,到最后我的工资卡只剩七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悦,妈对不起你。当初我就应该拦着你不让你嫁给他,是妈没保护好你......”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真要离婚?”
“我不知道,先工作吧,走一步看一步。”
“小悦,你别怕,妈永远支持你。你要是真离了婚,就回家来住,妈养你。”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从来只有我妈。
在德国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三周。
这期间陈旭阳换了无数个号码给我打电话,我全拉黑了。他又通过我的朋友、同事、甚至我的领导来联系我,我通通拒接。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悦,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有人说,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但我觉得,忘掉一段糟糕的婚姻,只需要一个转身的勇气。
我正准备删掉这条短信,手机又震了一下。
同一号码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想你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心软,是觉得讽刺。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我想你”。每次我出差,他最多发一句“到了吗”葡萄牙体育现场直播。现在倒好,一天发几十条,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情话都说完。
人就是这样,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可惜,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正准备关机睡觉,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WhatsApp上的语音通话请求。
一个陌生的德国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Hallo?”
“林悦,是我。”
是陈旭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惊讶。他怎么弄到德国号码的?
“我...我找了你们公司的同事,问到了你德国的手机号。林悦,你别挂我电话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悦悦,”他叫我小名,声音哽咽,“你走之后我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熬。房贷、车贷、家里的开销,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我妈又打电话来要钱,这次说要三万,是给东子结婚用的彩礼......”
我听到这儿,忽然笑了。
“所以呢?”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缺钱了?”
“不是不是!”他急了,“我只是想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的不容易了。以前都是你在撑着这个家,我却从来没体谅过你。悦悦,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补偿我。
用什么呢?
用他年薪十五万的工资?还是用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旭阳,”我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我改,我都改。”
“你改不了的,”我平静地说,“因为你从来没觉得那是个问题。你孝顺你妈,帮衬你弟弟妹妹,这些都没错。错的是你把这一切当成了我的责任,当成了理所当然。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开心不开心,想要什么。我在你眼里,不是一个妻子,是一个提款机。”
“不是的......”
“是,”我打断他,“你扪心自问,如果我没有这份年薪四十万的工作,你还会娶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旭阳,就这样吧,”我说,“等我回国,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不!我不要离婚!”他失控地喊,“林悦你听我说,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到老的吗?”
一起到老。
这四个字忽然像一把刀,扎进了我的心口。
是啊,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要一起买个大房子,养一条狗,生两个孩子。说好了每年去一次旅行,他负责开车,我负责做攻略。说好了等他妈老了,就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给她养老送终。
这些美好的承诺,都在那个“七块钱”的下午碎了一地。
“旭阳,”我闭上眼睛,“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给你机会,我们不离婚了。那你告诉我,你能改变什么?你能不再给你妈转钱吗?你能拒绝你弟弟妹妹的要求吗?你能让你妈不再把我当提款机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是...那是我妈啊,我能怎么办?”
看吧。
我就说,他改不了的。
“所以别说了,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美因河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对面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洒了一河的碎金子。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歌词: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可是不对。
我和陈旭阳之间,连值得回忆的东西都没多少。三年婚姻,除了无休止的索取和压抑,我竟然想不起一个真正让我心动的瞬间。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WhatsApp的语音记录。
然后打开电脑,给汉斯发了一封邮件:关于亚太区财务整合的方案,我已经完成了80%,最迟下周一提交。
发送完毕,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凌晨一点的法兰克福,安静得像一座死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我看了看日历,距离回国还有三个半月。
不知道到那时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我恨你。”
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恨我?
年薪四十万只剩七块钱的,是我。睡到半夜还要爬起来给他妈转账的,是我。过年在他家被所有亲戚当笑话看的,是我。
他恨我?
真是可笑。
我把那条短信删了,顺便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关了机,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呢。
第2章
三周后的一个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凌晨四点半,法兰克福的天还没亮,窗外下着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林悦女士吗?”对方是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是。”
“您好,这里是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请问陈旭阳先生是您的配偶吗?”
我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的,怎么了?”
“他于昨日下午向本院提起了离婚诉讼。考虑到您目前身在国外,本院建议您尽快委托代理人处理相关事宜。具体的诉讼材料,我们会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您。”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离婚诉讼。
他说过要起诉我,我以为是气话。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而且是在我远在德国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他:“新郎,你愿意娶林悦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他说:“我愿意。”
说得很大声,很坚定,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
现在想来,他爱的不是我,是我能给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离婚就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房子、车子、存款,该是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之前说净身出户,不过是气话。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个点国内应该是中午,她肯定还没午休。
“妈,旭阳起诉离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大概是我妈把什么东西打翻了。
“什么?!他还有脸起诉?他凭什么起诉?”
“妈你别激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律师,最好是有婚姻官司经验的。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就这么被他拿捏。”
“对对对,找律师,一定要找律师!”我妈的声音颤抖着,“那个杀千刀的,吸了你三年的血还不够,现在还想把你扫地出门?他想得美!你放心,妈这就去给你找人,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请最好的律师!”
我的眼眶湿了,声音有些哽咽:“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女儿!”我妈的声音也带了哭腔,“小悦,你别怕,妈在呢。你在德国好好工作,家里的事交给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雨幕发呆。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美因河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泪如雨下。以前觉得这词夸张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疼到连眼泪都控制不住。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而是恨自己这三年怎么就这么蠢。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旭阳的微信。拉黑之前,我把他最后那几条消息截了图。
“我恨你。”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看着这些话,我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字眼应该是我送给他的才对,怎么反倒成了他对我的控诉?
这个世界真是颠倒黑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和国内找的律师视频沟通。律师姓沈,四十多岁,看起来就很精明能干。我妈说她打了很多高净值人群的离婚官司,胜率很高。
沈律师看完我提供的材料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林女士,你这个案子很有意思。”
有意思?
“但我都是自愿的......”
“自愿还是被迫,这个界限很模糊,”沈律师推了推眼镜,“关键在于,这些转账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果是孝敬父母,属于合理开支,但金额过高且流向集中,可以认定为超出合理范围。我们有理由主张,男方的行为侵害了你的财产权益。”
“不过,”沈律师话锋一转,“我更担心的不是财产问题,而是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离婚诉讼。按照你的描述,他之前一直在求和,甚至在电话里哭着求你不要离婚。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主动起诉?”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
是啊,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在说什么“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转身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我怀疑有人在后面推他,”沈律师说,“要么是他家里人的意思,要么是他咨询了某个律师,觉得主动起诉对他更有利。”
“那我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慌,也不要主动联系他。等他先出招,我们再应对。你现在人在德国,国内的诉讼程序我们可以想办法拖延,争取时间。”
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她看不到。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Lukas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
“早上好,Lin,”他笑着说,金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我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带了你喜欢的拿铁。”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问:“你没事吧?我是说...你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没事,”我笑了笑,指了指手机,“只是家里有些麻烦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端着那杯拿铁站在窗前,忽然觉得有点温暖。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四月的法兰克福,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美因河两岸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河边的步道。我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那条路,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工作很顺利,汉斯对我很满意,甚至提出让我在德国多待一段时间,参与一个更大的项目。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逃避国内的烂摊子,而是我真的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
在上海,我每天生活在那个压抑的环境里,呼吸都觉得困难。到了德国,虽然一个人,虽然还要面对离婚的官司,但我忽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我可以早上七点起床,慢悠悠地煮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看河面上的游船。我可以晚上加班到很晚,不用急着回家面对那个人。我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去市中心逛逛,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再算计这个月又花了多少钱。
这种自由的感觉,我已经三年没有体验过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公寓的阳台不大,但正对着美因河,视野很好。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裹着毯子,手里拿着一瓶德国啤酒。
手机忽然震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小悦,律师找到了,姓沈,资料发你邮箱了。另外,法院那边来电话了,问你能不能回国出庭。我说你在德国工作走不开,争取延期。”
我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是沈律师发来的。
“林女士,有一个新情况。陈旭阳的起诉状里提到,你擅自取走夫妻共同财产,即你的工资卡,并拒绝履行妻子的家庭义务。他还主张,你的德国之行属于抛弃家庭,要求你赔偿精神损失费。”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赔偿精神损失费?
我赔他?
“另外,”沈律师又发来一条,“他还在起诉状里提到,你长期存在婚外情嫌疑。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种指控向法庭提出来,会影响法官的第一印象。”
婚外情?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个人,为了赢官司,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他有什么证据吗?”我问。
“目前没有。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伪造某些东西。毕竟人在国外,很难自证清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这次不是害怕,是恶心。
我嫁给他三年,一分钱没存下,连自己的工资都被他转走了。现在他要离婚,还要反咬一口,说我有婚外情?
我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苦味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沈律师,我请你无论如何要帮我打赢这场官司。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公道。”
“放心,我会尽力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累了。
太累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错在不该嫁给他,错在不该那么信任他,错在不该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悦,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六个字,忽然不生气了。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听我妈的话,嫁给了你。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海德堡。
那是德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坐落在内卡河畔,满山遍野的红色屋顶,像童话一样美。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要散散心,也许只是想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日常。
站在海德堡城堡的废墟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和远处的大片森林,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那些烦恼、那些痛苦、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当你看过更大的世界,就不会再纠结于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在城堡里走了很久,看那些残垣断壁,看那些爬满墙壁的藤蔓。这座城堡曾经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战争摧毁过,但它依然矗立在这里,几百年来从未倒下。
我在想,也许人也是一样。可以被生活击垮,可以被打倒在地上,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重新站起来。
就在我站在城墙上发呆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显示是上海的,但不是陈旭阳,也不是法院。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悦,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请问你是?”
“我是你婆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婆婆。陈旭阳他妈。
结婚三年,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要钱。这次又要什么?
“阿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有什么事吗?”
“林悦啊,妈知道你和旭阳之间有些矛盾,但妈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旭阳这孩子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孝顺了,太在乎家里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来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好过日子。
又是这四个字。
“阿姨,不好意思,我跟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去了。”
“怎么就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们是夫妻,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对不起旭阳,我们老陈家第一个不答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头的火气。
“阿姨,我在外面没有别人。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每个月工资卡只剩七块钱的日子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只剩七块钱?旭阳每个月往家里寄点钱怎么了?那是他孝顺!你这个做媳妇的,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吗?”
孝心。
又是孝心。
“阿姨,您穿的那件貂皮大衣,是花我的钱买的吧?您家的新空调、双开门冰箱,也是花我的钱买的吧?您儿子孝敬您,用的是我的工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又怎么样?”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你嫁到我们家,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有什么问题?”
我笑了,笑得很累。
“阿姨,没有问题了。您说得对,我的钱就是您家的钱。所以我现在不给了,您觉得我这个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对吧?”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样说话。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林悦,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跟旭阳离婚,你就是我们整个村的罪人!”
罪人?
我被这句话气笑了。
“阿姨,那我就当这个罪人好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站在海德堡城堡的城墙上,风吹乱了我的头发。远处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山脚下是静静流淌的内卡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茜茜公主》,里面的女主角也曾经站在城堡上,俯瞰着脚下的王国。
那时候觉得那是一种浪漫,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孤独。
晚上回到法兰克福的公寓,我刚打开门,就看到地上躺着一封信。
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白色的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林悦女士收”。
我以为是物业或者什么通知,随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句话:
“你以为跑到德国就安全了?”
落款是一个日期——今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封信是谁塞进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冲进屋里,反锁上门,然后给Lukas打电话。
“Lin,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很轻松。
“我...我收到了一封信,”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知道是谁塞到我门缝里的,上面写着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以为跑到德国就安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Lukas说:“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Lukas出现在我家门口,脸色很难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我报了警,”他解释说,“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大意。”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查看了那封信,又把公寓周围检查了一遍,最后告诉我,这种匿名威胁信很难追查,建议我加强自我防范,不要在晚上单独外出,如果再有类似情况,立刻报警。
送走警察后,Lukas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Lin,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很疲惫。
“我丈夫,准确的说是快要成为前夫的人。”
Lukas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在中国?”
“对。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地址,可能还托了人在德国找我。”
Lukas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你以为跑到德国就安全了?”
是啊,我以为跑到德国就安全了。
我以为只要离得够远,那些破事就找不到我。
可我忘了,有些人就像影子一样,无论你跑到哪里,他都跟在你身后。
我拿起手机,想给沈律师发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国内应该是早上八点,她可能还没起床。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封信真的是陈旭阳让人塞的,那说明他比我想象的要疯得多。
他不是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我认识的他,懦弱,优柔寡断,连对自己妈说不的勇气都没有。这种人怎么可能跨国搞这种威胁?
除非有人帮他。
我想到沈律师之前的怀疑——有人在背后推他。
也许那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第3章
信的事过去三天后,我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来自陈旭阳的二弟,陈旭东。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嫂子,我想跟你谈谈。”
结婚三年,陈旭东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每年过年回老家,他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叫声“嫂子”,然后该干嘛干嘛。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他从我的工资卡里刷走的那些钱。
“没什么好谈的,让你哥直接跟我的律师联系。”
“嫂子,你别挂,”他加快了语速,“我知道我哥对不起你,但我今天不是来帮他说好话的。我是来提醒你,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我哥最近跟一个叫王建国的人走得很近,那个人是做金融的,之前在深圳搞过P2P,后来跑路了。不知道他怎么认识的我哥,反正现在我哥什么都听他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嫂子,你最好留在德国别回来。这边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心跳得很快。王建国,P2P,跑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去年看过的一则新闻。上海某P2P平台暴雷,老板卷款跑路,投资人血本无归,最后被抓的时候涉案金额高达两个亿。
那个老板,好像就叫王建国。
我立刻上网搜了一下,果然,那则新闻还在。王建国,男,四十二岁,深圳人,上海某互联网金融公司实际控制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涉案金额2.3亿元。去年九月被抓获,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中。
案件正在审理中。
那他怎么还能在外面?还能跟陈旭阳称兄道弟?
除非,他已经被保释了,或者干脆就没有被关进去。
我的手有点发抖,赶紧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
“沈律师,我这边有个新情况。”我把陈旭东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律师才开口:“林女士,你小叔子这个人靠谱吗?”
“我不确定。但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也没理由骗我。”
“你说得对,”沈律师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如果陈旭阳真的跟王建国这种人搅在一起,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王建国是做非法集资的,他接近陈旭阳,很可能不只是帮他打离婚官司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王建国在图谋什么?”
“我怀疑,王建国可能在利用陈旭阳转移资产或者洗钱。你想啊,你和你丈夫的共同财产虽然不多,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你的工资卡由他保管,每个月都有大额资金流向不明。这些钱真的是全给了他妈吗?还是通过他妈转到了别的地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想过。
我一直以为陈旭阳只是愚孝,只是被他妈拿捏。但如果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如果那些钱根本就没进他妈的口袋,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林女士,我需要你回忆一下,你们结婚三年,陈旭阳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你不理解的文件?或者有没有带你去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他带我去过一家公司,叫什么...鼎盛财富。他说他想学投资,让我帮他参谋一下。我当时觉得那个地方看起来不太正规,就劝他别搞。他也没说什么,后来就没提过了。”
“鼎盛财富?”沈律师的声音明显变了,“你是不是记错了,是鼎盛金融还是鼎盛财富?”
“就是鼎盛财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名字听着很俗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然后沈律师说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鼎盛财富,就是王建国那家P2P公司的名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陈旭阳去年十一月就已经接触过王建国了?那岂不是说,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计划什么了?
“林女士,你现在听我说,”沈律师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现在怀疑,你们婚姻存续期间的大额资金流出,可能不只是用于家庭开支,而是有更复杂的用途。我需要你授权我调取你所有银行账户的完整流水,包括那些已经注销的账户。”
“好,我授权。”
“另外,我建议你不要再跟陈旭阳有任何直接联系。如果他或者他身边的人联系你,尽量录音保存证据。至于那封威胁信,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德国警方说很难查到。”
“没关系,有报案记录就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透露你的住址和工作信息。我会尽快和德国那边的同行联系,看看能不能给你提供一些当地的法律支持。”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我以为自己只是嫁了一个愚孝的男人,没想到可能卷入了一场更大的局。
三年,整整三年,我自以为看透了陈旭阳。但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没看清过他。
他到底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是棋子,还是棋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把他当成那个懦弱无能的陈旭阳了。
就在那通电话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汉斯的通知,说总部的财务系统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斯图加特的分公司出差三天。
我本来不想去,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事。但汉斯说这次出差很重要,关系到整个亚太区的财务对接,我没办法拒绝。
出发那天早上,Lukas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法兰克福中央火车站很大,人流量也很大,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Lin,”Lukas帮我把行李搬上火车的时候,忽然叫住我,“我上次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什么话?”
“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蓝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你,Lukas。”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德国最正宗的猪肘子。”
“一言为定。”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Lukas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我靠在车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从法兰克福到斯图加特,火车只要一个多小时。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森林,偶尔能看见几座教堂的尖顶从树丛中探出头来。
我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我妈,告诉她我很好。
但打开相机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是陈旭东发来的。
“嫂子,我哥昨天又去找王建国了,在王建国租的一个别墅里待了一下午。我偷偷跟着去看了,那个别墅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起来都不像好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你还跟着他?你不怕被发现吗?”
“我怕,但我更怕他出事。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哥最近变化太大了,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连跟人吵架都不敢,现在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狠劲。我妈也管不了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你觉得王建国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王建国给他吃了什么药,或者给他下了什么套。我哥以前从来不会说要离婚的,更不可能去法院起诉你。这些主意,肯定都是王建国出的。”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如果陈旭阳真的被王建国操控了,那起诉离婚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分割财产那么简单。也许,是为了掩盖什么。
“旭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你哥和你妈名下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资产,比如房子、车子、或者公司股份。”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火车驶进斯图加特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连续两天,我都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觉。第三天下午,所有工作终于处理完毕,分公司的人提议请我吃饭,说谢谢我的帮忙。
我本来想拒绝,因为实在太累了。但盛情难却,还是跟他们去了。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陈旭东。
“嫂子,查到了。”
我放下刀叉,走出餐厅接电话。外面还在下雨,街灯把雨水染成了昏黄色。
“说。”
“我哥去年十月在郑州买了一套房子,全款,写的是我妈的名字。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八十多万。”
一百八十多万。
全款。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还有,”陈旭东继续说,“我妈名下还有一个公司,法人是她,但实际经营人是我哥。公司在深圳,注册资金五百万,是做金融咨询的。”
五百万。
金融咨询。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旭东,你哥是不是在用你的身份证或者其他人的身份证注册公司或者开银行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需要一个白手套,”我的声音很冷,“王建国是做非法集资的,那些钱不能直接放在自己名下,必须通过别人转移。你哥最喜欢的人——你妈,你弟,你妹,都是最好的白手套。”
“你是说,我哥在帮王建国洗钱?”
“我不确定,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陈旭东粗重的呼吸声。
“嫂子,那我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保护好自己,别让你哥知道你在查这些事。还有,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整理成文字发给我,包括你哥那套房子的地址、你妈那个公司的注册信息、以及你发现的所有异常。”
“好。”
“旭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嫂子,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有一次我跟我妈吵架,说我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你拦住我,说你帮我交学费,让我一定要读完大学。”
我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的事,陈旭东在郑州上大专,学费一年八千。他妈不想供了,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出去赚钱。我听说后,二话没说转了八千给他。
当时只觉得举手之劳,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嫂子,你是这个家唯一对我好的人。我哥、我妈、我妹,他们都只想着怎么从你身上捞钱。我看不下去了。”
我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谢你,旭东。”
“嫂子,别说谢。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中,久久没有动。
街灯的光晕在雨水里化开,整个斯图加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黄中。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你种下的善因,总有一天会结出善果。
当初帮陈旭东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反过来帮我。但现在,他的这些信息,可能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
我回到餐厅,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就提前走了。
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陈旭东发来的那些信息。
郑州的房子,一百八十万全款。深圳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还有两个银行账户,分别开在陈旭阳他妈和他妹名下,每个账户都有几百万的流水。
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起沈律师之前说过的话——那些每个月转给婆婆的钱,也许根本就没进婆婆的口袋,而是被转到了别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个猜想是对的。
他用我的钱,给自己买了房子,注册了公司。
而我,年薪四十万,最后银行卡里只剩七块钱。
多讽刺。
我拿起手机,想给沈律师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没忍心打扰她。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沈律师,有重大发现,明天一早给你电话。”
发完信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店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一百八十万,五百万,几百万的流水。这些钱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年薪。
说明陈旭阳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更大规模的资金。
这些钱,很可能就是王建国的。
也就是说,陈旭阳不仅在帮王建国洗钱,还从中中饱私囊,用那些黑钱给自己置办了房产和公司。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他忘了,还有一个陈旭东在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给沈律师打了电话,把陈旭东提供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
沈律师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林女士,如果这些信息属实,那你这起离婚案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案件了。它可能牵扯到刑事犯罪——洗钱、非法集资、甚至是诈骗。”
“那我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国,也不要跟陈旭阳有任何接触。我会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提交给公安机关。如果他们立案调查,你这边的离婚案就可以暂时搁置,等待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
“你是说,要报警?”
“对。如果陈旭阳真的参与了洗钱,那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那些P2P的受害者,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投资者,他们也有权知道真相。”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报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旭阳可能要坐牢,意味着我和他的婚姻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意味着婆婆会疯了一样地骂我是扫把星,意味着他的弟弟妹妹会恨我一辈子。
但如果不报警呢?
让那些黑钱继续流下去,让更多的无辜者受害?
我想起陈旭东说的那句话——“嫂子,你是这个家唯一对我好的人。”
如果我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选择沉默,那我对得起那些信任我的人吗?
“沈律师,报警吧。”
“你确定?”
“我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斯图加特的早晨。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红色屋顶上,美得像一幅画。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第4章
从斯图加特回到法兰克福的第三天,沈律师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公安已立案,正在侦查。”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害怕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脱离了任何人的掌控,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
那天晚上,Lukas兑现了承诺,带我去吃法兰克福最正宗的猪肘子。餐厅在萨克森豪森区,一条石板路的尽头,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到处都是喝酒聊天的德国人。
他帮我点了一份脆皮猪肘,配酸菜和土豆泥,还有一杯苹果酒。猪肘的皮烤得金黄油亮,刀切下去发出咔哧的声响,里面的肉嫩得入口即化。
“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
“很好吃,”我由衷地说,“谢谢你,Lukas。”
“你最近好像瘦了很多,”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德国的食物这么难吃吗?”
我笑了:“不是,是心事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我。
“Lin,我不知道你具体在经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说,“我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妈。我妈忍了很多年,一直不敢离婚,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工作,养不活我。后来有一天,我爸把我妈打得住院了,我妈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啤酒。
“离婚后的头几年很苦,我妈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去餐厅洗碗,最穷的时候我们连面包都买不起。但我妈从来没后悔过,她说她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再过那种被打的日子。”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Lin,我想说的是,离开一个错的人,永远都不晚。也许过程会很痛苦,但熬过去之后,你会发现一切都值得。”
我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酸菜,眼泪掉进了土豆泥里。
“谢谢你,Lukas。”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Lukas说的那些话。
离开一个错的人,永远都不晚。
是啊,不晚。
但问题是,我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手机忽然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林悦,你以为报警就能扳倒我?”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知道报警的事?公安才立案三天,消息就走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实情,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我没回那条短信,直接截图发给了沈律师,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沈律师很快回了消息:“别慌,他可能只是在诈你。公安那边的侦查是保密的,除非有人通风报信,否则他不可能知道。”
“那会是谁通风报信?”
“不好说。王建国这个人背景很复杂,他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一些人脉。公安系统里,未必都是干净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王建国在公安内部有关系,那这个案子的走向就很难预料了。也许立案只是走个形式,最后不了了之。也许他们会提前得到消息,销毁证据,然后倒打一耙。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打开手机,给陈旭东发了一条消息:“旭东,你手上还有没有更多的证据?比如你哥跟王建国接触的照片、录音、或者转账记录?”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照片有几张,但都是远距离偷拍的,不太清楚。录音没有,我不敢靠太近。转账记录我可以试着去找,我哥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我大概知道,是他生日。”
“别冒险,安全第一。”
“我知道,嫂子,你放心吧。”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法兰克福的夜很安静,美因河对面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小悦,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你记住,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但愿如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切都很平静。
陈旭阳没有再联系我,那些威胁短信也突然消失了。公安那边没有新消息,沈律师说她也在等。陈旭东说他找到了一些转账记录,但需要时间整理。
平静得让我不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每天正常上下班,处理工作,跟汉斯讨论财务方案,和同事一起吃午饭。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只有我知道,我的心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周五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加班,忽然收到了Lukas的消息。
“Lin,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不算太晚。
“去哪?”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楼下等你。”
我换了一件外套,下了楼。Lukas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蓝色的奔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帮我打开车门,笑了笑:“上车吧。”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法兰克福市区,开上了高速公路。我问他要去哪,他只是神秘地笑笑,说到你就知道了。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小镇上,我不记得名字,只记得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Lukas把车停在街边,然后带着我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满天繁星。
法兰克福的夜晚光污染很严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上面缀满了钻石般的星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美吗?”Lukas问我。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小镇叫科尼希施泰因,离法兰克福不到半小时车程,但因为周围都是森林,光污染很少,所以能看到很清楚的星空。”
他在草地上铺了一条毯子,示意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草地有点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小时候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妈就会带我来这里看星星,”他仰头看着天空,声音很轻,“她说,你看那些星星,有些星星已经死了,但它的光还在天上亮着。所以你看,就算一个人不在了,他留下的光也可以照亮别人。”
我侧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银粉。
“你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啊,”他笑了笑,“她去年再婚了,嫁给了一个荷兰人。现在住在阿姆斯特丹,过得很好。”
“你不孤单吗?”
“有时候会,”他说,“但我不怕孤单。比起孤单,我更怕跟错的人在一起,那种孤独比真正的孤独更可怕。”
我忽然觉得,这个德国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我心上。
我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裹紧了外套。
忽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
“许愿,”Lukas说,“快许愿。”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我希望,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离开科尼希施泰因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Lukas开车送我回公寓,一路上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像一条温柔的河流。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熄火,转过头看着我。
“Lin,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麻烦,我也知道你可能不需要我的帮忙。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我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因为你是值得被帮助的人。”
我下了车,跟他道了晚安。他坐在车里看着我走进楼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公寓,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
在异国他乡,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有人愿意对你好,不问原因,不求回报。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忽然想起陈旭阳。他对我好的时候,总是带着目的。他送我花,是因为想让我给他妈转钱。他接我下班,是因为想让我帮他弟还信用卡。他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背后都标着价码。
而Lukas,他请我吃猪肘子,带我去看星星,对我说“你值得被帮助”——他什么都不图。
这大概就是陈旭阳和Lukas最大的区别。
一个把你当提款机,一个把你当人。
周末的时候,陈旭东给我发来了一份很长的文件,里面是他整理的所有证据。
有陈旭阳在郑州买房的全款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开发商,转账日期是去年十月。有那家深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是婆婆,股东是陈旭阳和王建国。还有几个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都是婆婆和小姑子名下的,每一笔都有几十万上百万的进出。
我把这些材料全部转给了沈律师,沈律师又转给了经侦部门。
两天后,沈律师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林女士,案件有进展了。经侦部门通过你提供的那些账户流水,顺藤摸瓜,发现了一个更大的资金网络。王建国不只是一个人在搞,他背后还有好几个合伙人,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五个亿。”
五个亿。
我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那陈旭阳呢?他会被抓吗?”
“现在还不好说,要看他在这整个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如果他只是帮忙转账,不知道钱的来源,那最多算从犯。但如果他知道这是非法集资的钱还帮忙洗,那就是洗钱罪,至少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
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陈旭阳的脸,那个笑起来很温暖的男人,那个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的男人,那个说“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男人。
他可能要坐牢了。
而我,是把他送进去的那个人。
“林女士,你在听吗?”
“我在。”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如果公安机关决定抓捕王建国和陈旭阳,可能会有很大的动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可能是记者,可能是受害者的家属,也可能是他们那边的人。”
“我知道。”
“另外,我建议你在德国再待一段时间,先不要回来。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美因河上的游船发呆。
阳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白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罪恶。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你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替我负重前行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是我在三年的婚姻里咽下所有委屈,是我在银行卡只剩七块钱的时候咬牙撑住,是我在所有人都说我不该去德国的时候执意离开。
也是我现在,亲手把那个男人送进了深渊。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有些事,不是你不去触碰,它就不存在。有些真相,不是你不去面对,它就会消失。
三天后,沈律师给我发来了一条新闻链接。
是:深圳警方破获特大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超5亿元,主犯王建国等8人被刑拘。
我点开新闻,里面有一张警方抓捕现场的照片。王建国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表情扭曲。旁边还站着几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人,我一眼就看到了陈旭阳。
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只手,曾经牵着我在雨夜里奔跑,曾经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粥,也曾经从我的银行卡里转走了几十万。
现在,那只手被铐上了手铐。
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心疼,是释然。
就像一个一直悬在半空中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关掉新闻,给陈旭东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回得很快。
“你恨我吗?”
沉默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不恨。”
然后又发了一条:“嫂子,我哥对不起你。这是他应得的。”
我没再回。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拉上了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你好,我叫陈旭阳,很高兴认识你。
婚礼上,他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林悦,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妈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搬家那天,他把我抱起来转了好几圈,说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说是我们的家。他说对对对,我们的家。
还有那些无数个夜晚,我加班到很晚回家,他还在等我。客厅的灯亮着,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老电影,泛着昏黄的光。
然后画面一转,是我坐在地铁上查银行卡余额,屏幕上显示:7.00元。
是我回到空荡荡的家,他不在,只有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是我在机场关掉手机,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终于喘过气来。
所有的画面叠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句话。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悦,妈看到新闻了,”我妈的声音在颤抖,“旭阳他......”
“我知道了,妈。”
“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等你回来,妈给你做,做一大锅,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美因河对岸的城市天际线。法拉克福的天际线和上海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更多的是教堂的尖顶和古老的钟楼。
这座城市的节奏很慢,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很想念上海,想念那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想念弄堂里的葱油饼,想念地铁里的人潮汹涌,想念黄浦江边的夜风,想念我妈做的那碗红烧肉。
但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因为上海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
新闻发出的第二天,我的手机就炸了。
无数的电话、短信、微信消息涌进来,有朋友的,有同事的,有记者的,还有一大堆陌生号码。
我认识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林悦,你老公被抓了?
我不认识的人都在问另一个问题:请问你是陈旭阳的妻子吗?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一个都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汉斯发来邮件,说我之前做的那个财务方案被董事会通过了,问我有没有兴趣延长在德国的工作时间,最好能待满一年。
我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一年。
足够我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婆婆。
我没有她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河南,我接起来的时候,就猜到了是她。
“林悦!”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好狠的心啊!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你嫁到我们家,把我们家的钱都吸光了,现在还要把我儿子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
吸光?
我忽然笑了,笑得很累。
“阿姨,您儿子卡里每个月转给您的那些钱,都去哪了?”
“什么去哪了?都花了!养你们这些白眼狼!”
“花了?”我冷笑一声,“一百八十万的房子也是花了?五百万的公司也是花了?您可真能花。”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阿姨,您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您比谁都清楚。您名下的那些账户,那些公司,都是谁在操作?您觉得警察会查不到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警察会跟您解释的。”
“林悦!你敢!你要是敢害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笑出了声:“阿姨,您儿子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害的自己。您也是。”
“你......”
“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美因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不觉得自己错了。错的永远是别人,是别人害了他们,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们。
婆婆是这样的人,陈旭阳也是。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把他们送进深渊的,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
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爱能改变一切,没想到,爱只会让我失去一切。
第5章
陈旭阳被刑拘后的第三周,我接到了沈律师的电话。
“林女士,案件有了新进展。陈旭阳在审讯中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包括他如何通过你的工资卡进行资金转移,以及如何利用你的身份信息开设银行账户。”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全都承认了?”
“对,很痛快地承认了。这让办案人员都有点意外,”沈律师顿了顿,“我分析,他是想在量刑上争取宽大处理。”
“那我的事情呢?他账户里那些钱,有多少是从我这里转走的?”
我沉默了很久。
“林女士,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沈律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那些钱追不回来,我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从法律上讲,你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你有权主张一半。但实际操作中,如果资产已被转移或消耗,执行起来确实有难度。”
我笑了,笑得很轻。
“所以,我年薪四十万,工作了三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女士......”
“没关系,”我打断了她,“钱没了可以再挣。我只是觉得讽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美因河上的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坐满了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对着两岸的风景指指点点。
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他们的世界没有崩塌。
我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喝到烂醉如泥,然后一觉睡过去,什么都不想。
但我没有。
因为我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汉斯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Lin,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没有,穆勒先生,我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我桌上。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我看着那块巧克力,忽然鼻子一酸。
“谢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很甜,甜到发腻,甜到我想哭。
但我忍住了。
办公室不是哭的地方。
下午的时候,Lukas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晚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本来想拒绝,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打出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我准时下了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Lukas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夕阳的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去哪儿?”我上了车,问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法兰克福市区,上了高速,最后停在了一个湖边。
湖不大,但很安静,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
“这叫朗根湖,”Lukas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他打开后备箱,拿出了一条毯子和一个野餐篮。
“你准备的?”我有点惊讶。
“中午趁午休的时候买的,”他笑了笑,把毯子铺在湖边的草地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野餐篮里有三明治、水果、奶酪、两瓶啤酒,还有一小盒草莓。
我们在湖边坐下,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Lukas递给我一瓶啤酒。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前夫的那些钱,可能追不回来了。”
“很多钱吗?”
“三年,年薪四十万。你说多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自由。
是啊,我现在是自由的。不用在深夜里等着一个不回家的人,不用在每个月的最后几天担心余额不足,不用在过年的时候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
我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再算计这个月又花了多少。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不用再跟任何人报备。我可以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不用再被任何人理所当然地拿走。
这就是自由。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Lukas,你说得对,我自由了。”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那就庆祝一下。”
他举起啤酒瓶,碰了碰我的。
“敬自由。”
“敬自由。”
夕阳落下去了,湖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湖水里,像是天空和湖泊之间隔着一面镜子,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我们并排坐在湖边,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青草的香气。
我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夜晚,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只有风,只有湖,只有星光,和一个愿意陪你看星星的人。
“Lin,”Lukas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对。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德国吧?你的家人都在中国。”
我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答案。
“也许,我会留在这里。”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瓦伦西亚赛事前瞻。
“不知道,”我摇摇头,“说不好。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回去。”
因为那里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东西。不想面对的空房子,不想面对的那些问询和目光,不想面对的——那段失败的婚姻留下的废墟。
我需要时间,需要在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重新拼凑起破碎的自己。
“那就留下来,”Lukas说,“留下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我心里。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生根发芽,但至少,它给了我一个念想。
从湖边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陈旭东的消息。
“嫂子,我哥想见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说他想当面跟你道歉,”陈旭东又发来一条,“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他说他知道错了,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旭阳的样子。
穿着灰色卫衣,低着头,手在发抖。
那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嫂子,你要是不想见就算了,我帮你回绝他。”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我去。”
“你确定?”
“确定。”
有些事情,需要一个句号。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一周后,我请了三天假,买了回国的机票。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上海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像一层薄雾。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我妈。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站在人群里使劲朝我挥手。
“小悦!小悦!妈在这儿!”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德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嘴上还在笑:“吃了,吃了好多猪肘子呢。”
“猪肘子有什么好吃的,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做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好。”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我妈跟我说了很多。说沈律师人很好,帮了不少忙。说陈旭阳他妈来闹过两次,被物业请走了。说小区里的邻居都在议论,说林家女儿嫁了个诈骗犯。
“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我妈握着我的手,“他们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上海在下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沈律师的陪同下,去了看守所。
看守所在浦东的郊区,灰色的建筑,高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表情严肃,目光警惕。
我走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三年婚姻,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我知道那面镜子后面有人在看着。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陈旭阳被带了进来。
他瘦了,瘦了很多。以前他有一百六十斤,现在看起来最多一百三。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头发白了大半,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悦悦......”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在我对面坐下,两个警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悦悦,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对不起所有的事,”他低下头,“对不起拿你的钱,对不起骗你,对不起起诉你,对不起所有的一切。”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消瘦的肩膀。
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活该。
但我嘴上说出的话,却是另一句。
“旭阳,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不是你拿了我的钱,不是你骗了我,”我说,“是你让我觉得,我三年的付出,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的,悦悦,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为我们家付出了很多,是我......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我妈,只想着我弟我妹,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你终于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他哭着说,“进来的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以前的事,想你对我的好,想我怎么对不起你。悦悦,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
这两个字,他以前对我说过无数次。
但这次,我相信了。
因为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旭阳,我今天来看你,不是因为原谅你了,”我说,“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三年,我不是没有快乐过。你对我好的那些瞬间,我都记得。下雨天你送伞,加班你等我,生病你熬粥。那些都是真的,我不会因为它们现在变成了假的,就去否定它们曾经是真的。”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悦悦......”
“但是,那些好,不够,”我平静地说,“远远不够。你对我的好,抵消不了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就像你朝我心上捅了一刀,然后给我贴了一张创可贴。创可贴是真的,但刀伤也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再见,”我站起来,“不是再也不见,是跟过去的我们告别。那个在林悦二十四岁生日那天送她玫瑰花的陈旭阳,那个在大雨中牵着她跑过斑马线的陈旭阳,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悦悦!”他在身后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悦悦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就留着吧,”我说,“留着等你出来以后,跟你下一个妻子说。”
“告诉她,不要嫁给一个愚孝的男人。告诉她,爱一个人之前,先看看他的家人。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她的银行卡里只剩七块钱,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压抑的,克制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仪式。
沈律师等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我一瓶水。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洒在地面上,积水反射着光芒,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雨后青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松,很释然,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回德国的飞机是第二天下午的。
走之前,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时蔬,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多吃点,”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到了德国就吃不到这些了。”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的眼眶红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
“妈——”
“还有,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多远妈都去看你。”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好。”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厨房很小,挤着两个人有点转不开身。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槽里堆得老高。
“妈,”我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
“什么?”
“结了婚又离婚,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觉得我很失败吗?”
我妈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
“小悦,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严厉,“失败什么失败?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妈就放心了。什么成功失败,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人活着,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妈,我让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妈把碗放在架子上,擦了擦手,“谁要是敢说你丢人,你让他来找我,看我不骂死他。”
我破涕为笑,抱着我妈,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的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我从小就熟悉的体香。
那是妈妈的味道。
“妈,谢谢你。”
“傻孩子,”我妈拍拍我的背,“跟妈说什么谢谢。”
第二天下午,我妈送我去机场。
她在安检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我。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朝我挥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候机厅。
飞机起飞的时候,上海下起了雨。
雨滴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第一次去德国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坐在飞机的座位上,手里攥着七块硬币,心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现在,我只剩下平静。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阳光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白得耀眼,像天堂的光。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忽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人生的路还很长。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
回到法兰克福的第二天,我约了Lukas在美因河边见面。
傍晚的阳光把河面染成了金色,几只白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
“事情都处理完了?”他问我。
“处理完了。”
“那现在呢?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笑了。
“感觉像是从一场做了三年的噩梦里醒过来。”
Lukas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那梦醒之后呢?你准备做什么?”
我看着河面上的夕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重新开始一切,”我说,“工作、生活、还有......”
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认识新的人。”
Lukas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法兰克福四月的阳光。
“那从今天开始算第一天?”他问。
“好,”我说,“从今天开始,第一天。”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边的步道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条平行线终于找到了交点。
我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一抹即将消失的橙红色,忽然想起了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人活着,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是啊,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带着落日的余晖,带着星光,带着所有的不堪和美好,流向未知的远方。
而我,站在岸边,第一次觉得,未来是可以期待的。举报/反馈